最近十年，除了视觉艺术创作，艾敬又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。
十年前，她看到小外甥一幅稚嫩、斑斓又充满纯真的画作，大为触动，想要鼓励更多孩子发展他们的艺术天赋。她与时任中国国家博物馆副馆长陈履生创立“我爱颜色——小天才绘画大赛”，每年评选出优秀作品并举办展览，试图去呵护、发掘那些闪着光的儿童创意与天马行空。
7月19日，艾敬出现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现场，这里挂满了第十届“我爱颜色——小天才绘画大赛”的优秀作品，展览的主角都是天真的孩子们。这个坚持了十年的公益活动，仿佛也是她在音乐与视觉艺术之外、连接世界的另一个枝芽。
艾敬曾被誉为“中国最有才华的民谣女诗人”，也被视为有天分的女演员。“17岁那年我离开了家乡沈阳，因为感觉那里没有我的梦想。”上世纪90年代初，艾敬在她那首红遍亚洲的《我的1997》里写下这两句歌词。她身上有着不安分的流浪基因，把浪迹天涯视为宿命。
一把吉他，伴她游走在中国北京、香港，然后是日本、美国，专辑创下华语唱片销售纪录，也让艾敬成了中国民谣第一女歌手。她曾把音乐和歌唱当作生命的全部，但30岁放下音乐带来的荣光，转身闯入当代艺术的大门。从音乐艺术到视觉创作，从吉他到画笔，交织出的是另一种诗意与现实。
少年时一直渴望远游的艾敬，走遍世界后才发现，沈阳是她最眷念的地方。很多年里，艾敬都会梦回童年。东北的黑土地、丰收的稻田、小时候住的铁西区工厂、生长出野花的荒芜草地、废弃空旷的机场跑道，仿佛历历在目。
她翻开故土的回忆，寻找画笔里的色彩灵感。当她在小外甥的画作里看到那些不经意铺陈的颜色，发现那就是她想拥有的色彩力和感受力。
“你不用告诉一个孩子：他要大胆，他要无畏，他要保持纯真，他要天马行空。每个孩子身上天然地拥有这些特质。”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，艾敬想起自己1999年拜师艺术家张晓刚的情景。张晓刚给她最多的就是鼓励，“他总是说，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”。
她一直寻找纯真无畏的艺术表达，却从孩子身上清晰感受到了。这十年，她在创作之外搭建的“小天才绘画大赛”，似乎在连接自己的童年，也在用她的力量把艺术的种子埋进孩子内心。
放下吉他，走向当代艺术
年轻时的艾敬有一颗躁动的心，“待在一个地方几个月，就想要离开，背上行囊出发”。
无处安放的漂泊感，成了漫无边际的游走，又变成一首首歌。她在《艳粉街的故事》里，用城市民谣勾勒出自己在东北工厂里的成长故事，自弹自唱的民谣风格在当年独树一帜。
她是最早走向国际的中国民谣女歌手，上世纪90年代就签约日本索尼唱片国际部。但在发行了四张专辑后，她突然发现，“音乐满足不了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了”。
向往自由的艾敬在音乐里获得不了完全的自由，不得不在内心与音乐告别。
离开光芒万丈的舞台、离开万众的欢呼，她关闭这扇窗，为自己开了另一扇窗，转身闯进视觉艺术世界。
早年在世界各地旅行，艾敬常去博物馆和美术馆，这个爱好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。对她来说，视觉艺术是辽阔、丰盈、抽象的自由世界，充满更多可能性。
她移居纽约，消失在大众视野，潜心学习当代艺术。画室里，她专注在画布前，探索色彩与造型的表达。对于曾在名利场和娱乐圈风光过的人来说，这是一场出走，也是一段艰难的新征程。
人们几乎忘了那个拿着吉他吟唱的女孩，直到2007年，艺术家艾敬出现了。
2008年，她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举办个展“ALL ABOUT LOVE”，次年又在纽约举办个展“AI WANT TO LOVE”。2012年11月，她成为首位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个展的当代艺术家，雕塑作品《海浪》被国博收藏。2015年，艾敬的世界巡展从意大利米兰的昂布罗修美术馆启航。
音乐人艾敬谢幕，艺术家艾敬的展览登场。她的艺术语言越来越丰富，绘画、雕塑、装置与影像，都是她叙事的载体。
她作品里最常见的符号是“LOVE”，它们来自艾敬早年在纽约东村生活时受到波普艺术家凯斯·哈林的影响。“LOVE”是一个用不同的色彩和材质重复的视觉符号，传递的却是一个女性艺术家柔软且坚韧的诗意。
“LOVE这个符号，从纽约就开始了，回到国内的工作室，逐渐有了色彩。”艾敬说，她用色彩在LOVE符号上不断地重复，从而构建出一种独特的绘画语言，这是多年来的创作实践。
说起从音乐转向视觉艺术的路，艾敬说，这是一段不断在自我怀疑中重塑的路，“你的大脑会有很多创意创想，要不断去挑选筛选，再去实践。这个过程中，还会遇到很多不确定性和挫败感、偶然性，以及成功的喜悦”。
她常常把自己逼到极致，再去探求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创作之路。从1999年开始视觉艺术算起，转眼已经20多年。对艾敬来说，表达的路径虽然不同，但都是遵从内心的自由创造。
爱与自由，童真与柔软
年少离家的艾敬，给人的印象是独立的，个性“如铁一般坚硬”，甚至是一身反骨的。
被羡慕的铁饭碗可以不要、万众的欢呼可以不要、被限制的表达可以不要，她不断跳脱出旧框架，打破自我，潜入孤独，与画布画笔为伴，生长出新的枝芽。
离家过早，意味着独立，也意味着与家人的疏离。
阔别家乡的很多年里，她沉浸在斑斓的世界，享受五光十色的青春与成功。她在日本、美国洛杉矶和英国伦敦录专辑，在日本多个城市举办个人演唱会。
直到母亲去世，她突然失魂落魄，意识到永远失去亲人之痛。母亲去世第一个月，她回家陪父亲，精神恍惚。每天走在母亲走过的路上，去母亲常去的超市，甚至躺在母亲的床上仰望天花板，好像用眼睛重走一遍自己错失的时光。
2018年，在母亲去世三年后，艾敬在沈阳中国工业博物馆举办个展“我的母亲和我的家乡”。
在20多米高的老旧铸造车间里，她重现了母亲年轻时的工厂生活场景以及自己的儿时记忆。她用半年时间，在工厂车间里种植出一片原野，那是她童年记忆最深刻的时光，在铁西区边上的废弃机场，藏着她欢快的童年，有蜻蜓有野花，有虫鸣和突如其来的暴雨，那种自然与自在与人们印象中的铁西区完全不同。
展厅里，5米多高的彩色挂毯自空中垂挂而下，由数不清的长方形毛线织物拼接而成，每块织物上都写着同一个英文词“LOVE”。用废弃毛线钩织出的这件巨幅挂毯，是母亲2012年与54位家乡好友制作完成的《我的母亲和我的家乡》，她将母亲低头织毛衣的塑像放在作品旁。这组装置也是2023成都双年展上最触动人心的作品之一。
“视觉艺术不仅仅是给人们提供情绪和情感价值的工具，那只是一个浅层的表达。艺术作品带给人们的，是一个媒介、一扇门，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。艺术能够引领我们进入一种思考以及想象空间，激发我们的创造力，点燃对生活的激情。艺术是为人们的精神层面服务的。”艾敬说。
这十年，她花了很多精力来做“小天才绘画大赛”，眼看着孩子们从这个平台走向更远的世界，如同当年那个懵懂的自己。
十年前，9岁的闫倬榕画了一只自己心目中的小猫，她意识到，画画不仅好玩，而且可以把情绪和喜欢的东西都表达出来的。现在的她正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（SAIC）就读视觉与批判研究专业，依旧延续着她小时候做的事，画画、写文章、做雕塑、弹吉他写歌。
十年前，7岁的袁圣翕在纸上画下童年的自己与母亲打扫房间的情景，这幅画被选中，精美地装裱并展出，给了他莫大鼓励。如今在日本留学的他回忆童年，想到的是人生的多种可能性，“没有什么事是已经决定好的，就像一块没上色的画布，你可以尽情涂鸦”。
“爱”是艾敬一直以来的艺术主题，无论是音乐、视觉艺术，还是她为孩子们持续做了十年的公益画展，都在探讨和延伸关于“爱”的定义。对年过50岁的她来说，“爱”像是一颗种子，从青春的原野里散播开，变成今天丰富和不被定义的样貌。
OO ART艺术图文书负责人尹然是这项公益活动的评委之一，她认为，这一颗颗艺术的种子落地，需要花很多时间，等待它生根发芽，逐渐蓬勃生长。这是艾敬对童年、对爱与艺术的另一种创造与想象。
（受访者供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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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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